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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时间到了,一开始写就要一气呵成。」──专访张亦绚

时间:2020-06-11 来源: K生活化 点赞: 933

「时间到了,一开始写就要一气呵成。」──专访张亦绚

「我认为创作者要有点蛮不讲理、自行其是;」张亦绚说,「要有这个决心,而创作和这个决心有关。」

张亦绚在巴黎拿到的学位是电影及视听研究所硕士,大学唸的是历史,发表过短片和纪录片、剧本和散文,但最令人眼睛一亮的,可能是她的小说创作。

「我功课还不错,所以家里会有期望;」张亦绚回忆,「高中本来就想唸电影啦,但我成长的家庭背景,认为在台湾就是不能走艺术文化的路子,欣赏可以,用来生活不行。」

家里认为「欣赏可以」,所以张亦绚的父母是有买书习惯的读者,而张亦绚小学就读了王文兴、张爱玲等人的作品。「我觉得《家变》很适合小孩子读耶;」讲到这本很多读者认为「难懂」的王文兴作品,张亦绚有套与众不同的看法,「我认为书里有很多儿童的观点,而我小时候读,反倒没有什幺先入为主的观念、解读起来也没有什幺负担。」

虽然家里认为「用来生活不行」,但从高中开始,张亦绚替自己叛逆筹备资金的方式,就是投稿。「国中开始练习,锻练自己写小说的能力,高中就投稿了:副刊、《读者文摘》,那时还卖歌词,需要钱嘛。」张亦绚说着说着笑了起来,「那时的想法很简单,我把稿子寄出去之后,会算在哪天寄到报社,如果隔天没刊出来,我就认为没被採用;我不知道编辑是谁,也不知道编务流程是怎幺运作的。结果同学打电话来,说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,我还没搞清楚是怎幺回事。很多人说要有人脉什幺的,作品比较容易有发表机会,不过我当时的经验就是这样单纯投稿,就被刊登出来了。」

小时候读王文兴,让张亦绚学会「用自由的感觉」使用标点符号,长大后在学院里被硬的、理论式的学术资料包围时,夏宇的诗是张亦绚的某种出口,「当时还是蛮多教授看不起夏宇的诗,所以只能偷偷爱,」张亦绚说,「她的诗为我标誌了不大管其他人的指导方针。」

评论家常会提及张亦绚的作品作品涉及记忆、伤痛、性别,大胆地抛出少有其他创作者碰触的议题,而张亦绚早慧的阅读经验,的确与记忆有关。「在托儿所时我听老师唸过绘本之后,就自己去把那本绘本找出来,」张亦绚说,「虽然不认得绘本上的字,但我记得老师唸的句子,一个一个对照着页面上的字唸出来,就这样认字。既然你问我第一本自己读的书是什幺书?那我认真回想后的答案,就是一本说『猫咪不偏食,赛跑才不会输』的童书。不过那时我阅读一定会读出声,直到有天我母亲急需我安静,命令我『妳默读!』那是我第一次听到『默读』这两字,但我突然就领会命令并能照着做。之后我才从看到字就大声读,改成不出声地读,从朗读变成默读,那是发现一个全新的能力与世界,觉得我突然长大了,能像大人一样『安静阅读』。」

一如依靠写作挣钱,张亦绚早早发现阅读有时不只是阅读。「小学四年级左右,老师对我们说有谁可以画出人体全身的骨头并写出名称,就加三分;我觉得老师在嘲笑小学生,想出一口气。」张亦绚说,「我去图书馆找到讲人体的书,发现那本书不能借出来,只能在馆内看;所以馆员问『有谁要留下来帮姊姊整理书』的时候我就举手,后来和馆员熟了,说是做学校功课要借的,才顺利借到书、画好图──那时有种『靠书克服了人生困难』的感觉啊。」

阅读是成长的象徵、克服人生困难的方式,以及平衡生活的砝码──拿过好几个纯文学奖项的张亦绚,同时是个重度推理迷;她的散文集《晚间娱乐:推理不必入门书》,纪录了自己的推理阅听经验、对不同作家及作品的独到切入角度,书里还有一整个章节都在谈阿嘉莎.克莉丝蒂。「也是在年纪很小时就开始读阿嘉莎啦;年纪小时读的东西会读得很深,整个故事都会进来。」张亦绚表示,「推理是智性的阅读,是均衡生活的必须。」

新小说集《性意思史》的封面,有行小字写着「从此身败名裂的小说」,书中〈前言〉则云,「身败名裂就是小说的本业,虽知会对现实生活造成困扰,但也只能这样。还能怎样。」

「这四个字是先前被人问起创作进度时回的;」张亦绚说,「那时只要有人问,我就说我正在写一本会身败名裂的小说。」

但张亦绚的创作进度其实不怎幺劳人过问。「即使没动笔写,也一直在脑中写,真的动笔时,做的就是结构扣连的工作;」张亦绚解释,「《性意思史》里的材料有很多是长年已经备好细部的东西,如果明天要写,今天我就会开始把内容过一遍,不会让自己有卡住的时候。」

虽是如此,但总是会遇上行笔不顺的时段。「还是会有挫折,所以不能随便做,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状况才去写,前面的慢慢蕴酿很重要,时间到了,一开始就要一气呵成。」张亦绚说,「我觉得起床三小时内是黄金时刻,吃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开始写,第一件事就是写今天进度里最难写的那部分,写完之后开始蕴酿第二天的进度。」

张亦绚把写作时严以律己,有时是规定自己要好好写完才能休息,有时则用相反的方法,「学生时代,每年我会给自己一段『禁止写作期』,等那段时间一过我就好想写,写作就会变成宝贵的奖赏。」

严谨纪律当中诞生的小说相当奇妙──张亦绚极少使用冷僻生词或古怪句构,情节大抵相当易读,但字句落进心里后,会让人察觉某些意在言外,如同会让人想起傅柯《性意识史》的书名《性意思史》,即便说到「身败名裂」,或者也不那幺「身败名裂」。「故事就是从提出问题到解决,而我认为小说是故事的破坏。」张亦绚解释,「所谓破坏,是用不同方式去看待问题、用不同方式解决,也就是给故事另一种形式、另一种角度。做点更动,故事就更有冲击,文明就可以在毁灭之后重建。」

这个说法回应了张亦绚认为「创作者要有点蛮不讲理」,不过提到读者反应,张亦绚的反应十分可爱,「写的时候每句都很重要,但读者读的时候,对每个句子的反应与感受的强度都不同。」张亦绚说,「获得读者回馈的时候,我都有种温柔的感觉──我知道小说在读者身上起了作用,而那是读者自己经由小说进入的空间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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